小村,瑣屑時光里的躁動與憧憬
2019-10-28 10:41:00  來源:農民日報  作者:張鳳云  
1

鄉村干部報網
微信公眾號

鄉村干部報網
官方微博

 

  

 

  人們經常在一些特定的場合圍坐一起,既談農事,也談生意。有一搭沒一搭地提到季節性的雨水和灌溉,各種糧食和農副產品波動的價格。大貴貴 攝

  

  

 

  

 

  

 

  

  

 

  

 

  

 

  

  

 

  

 

  

 

  

  

 

  

 

  

 

  雖說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有不同,我所見的也不過是這廣大鄉村的片段。但是每當回到家鄉,跟那里的或者老人或者青年或者孩童聊天,走過打記事起就用腳步丈量過無數遍的田野,聽鳥叫蟲鳴,呼吸泥土味青草味混雜的空氣,都會有這樣一種明確的感覺:我們的鄉村,并不宜簡單地加以認定。

  雖然城鄉鴻溝依然存在,但新的事物正在不斷萌生。如果用心觀察,我們就能發現當下的鄉村,在依然厚重與質樸的同時,有了新的迷人之處,那就是歷經幾千年的沉浮與幾十年的變遷,傳統與現代,碰撞與融合,迷茫與希望,塑造與被塑造,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村莊里,幾乎在同一時空平面上展開著。

  

 

  現代文明沖擊下,傳統的鄉村習俗依然堅守

 

  這是一個離莫言小說中的“東北鄉”不遠,普通的都說不上有什么特點的華東小村。聽老輩人說,明清時期村里是出過一個大官的,他留在家鄉的眷屬甚至演繹了一段不大不小的傳奇。只是這些年人們更加努力地盯著眼前,隨著老輩人的漸漸離去,便很少聽人提起了。目前村里有500來戶,姓氏龐雜,大姓勢力不顯,加之有幾家勞保、針織類企業,日子過得看似平淡,卻也沒有網上常說的鄉村的凋敝。

  這是一個能夠感受到現代文明之風與傳統鄉村習俗的地方。古老的傳統一直延續了下來,尤其是在傳統的年節到來之際,即便經歷了都市文明的沖擊,在某些時段某些方面依然保存完好。

  人們依然在年前燒灶馬給灶王爺上供,拎上酒去墳頭燒幾刀黃表紙;男人們精心算計迎接財神的方位,女人們在五更天煮的餃子里包上硬幣和紅棗。我們這些在外的人,每到年節也都攜家帶口回到這里,來到老人身邊,感受鄉土社會特有的那股煙火氣。

  年三十這天,堂屋里無一例外要掛一張軸子,上面畫著一些冠冕堂皇的古人,空白處寫著祖宗的名諱,供桌上擺著粗紅的蠟燭、香爐,以及幾樣精心挑選的點心。

  初一早上男丁們照例要早起拜年。無論親朋長輩,關系好的差的,走到堂屋里,對著供桌撲通一聲跪下去,磕上三個響頭,算是對這家的尊重。

  這些年雖然不時興磕頭了,卻也不能省略了這一環,依然要各家走一走。盤腿上炕,喝碗水,聊聊天,積攢了一年的雞毛蒜皮齟齬隔閡多少也能有所消散。

  若有人想留下來說點什么,女人便會倒上茶,然后知趣地轉身來到煙熏火燎黑皴皴的廚房。離灶臺不遠的地方,是年前剛貼上去的灶馬頭,拙劣的模板圖像印刷在廉價的白紙上,在這被粗制濫造的工業品包裹著的鄉下,反而透著一種拙樸的味道。

  人們經常在一些特定的場合圍坐一起,既談農事,也談生意。有一搭沒一搭地提到季節性的雨水和灌溉,計劃著犁地和鋤草、播種和收割,以及各種糧食和農副產品波動的價格。

  當然,有些話題具有了一定的時代感,比如網上有什么新鮮事,反腐敗打老虎誰又落馬了,尤其是那些關系到他們切身利益,垃圾怎么處理,廁所如何革命……

  這樣的日子,恒常如昨,就如三十晚上的那頓餃子和供桌上的那炷香一樣,固定而直接,維系著個人、家庭和村莊的日常。

  然而并不只是如此,在城市化與現代化浪潮席卷下,這里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沖擊。

  網絡的應用大概十幾年前就在村莊開始了,4G手機如今也很普遍。人們通過網絡購買日用消費品,學習最時髦的廣場舞,聽千里之外的老中醫講養生課,更有人搞起了電子商務,在網上售賣各種手工產品……不僅方便了鄉村生活,擴大了信息來源和社交面兒,甚至成了一批年輕人謀生的手段。

  村里有一對兄弟,哥哥開著加工廠生產旅游鞋,弟弟則專攻網上銷售,據說一年也有上百萬的收入,成了街頭巷尾人們談論的對象。只是這兄弟發家的故事從十幾年前講到現在,并沒有新的人物登場。

  這次在聽村里女人談論油鹽醬醋的間隙,還得知一件非同尋常的事。一個五十歲上下的村民坐在炕前,不急不慢地說及了此事。

  “聽說了嗎?村里有家小子在網上賭錢,賠了多少萬。”“現在的年輕人看不懂。他大舅家王小子,在網上倒騰那個什么幣,比特幣,賺了一大筆。后來跑到大理開飯店去了,聽說干得挺不錯。”一位更年長的人接上了話茬。

  虛擬的世界連接著現實的分層,網絡的介入加速了村莊的分化。一部分人的生活變得富裕了,一部分人仍然過得緊巴,還有人在茫然無知中付出了慘重的代價。

  年輕人對新事物更加癡迷,老年人依然堅守著傳統。一位60多歲的老人對我說起他年輕時的事,為了賺錢,就是泥濘的小道,也要背上幾十斤炒熟的花生去城里販賣,攥回來十塊八塊的改善生活。那個年代,年輕人是村莊最優的勞動力。現如今,很少有青年出得了那份苦力了。

  

 

  向往城市文明,并亦步亦趨地實現

 

  《紅高粱》里那座著名的火車站,是這里絕大多數回鄉人的首選。往往下了車,預定的出租已在等候了。鄉村的租車服務這些年日漸興盛,不少人搶著做這行生意,所以即便是外地來的人去農村,交通上也不會有什么問題。

  經縣城、鄉鎮,直奔熟悉的村莊,可見年節購物潮帶來的火熱場面。縣城大型商場邊上車水馬龍,鄉鎮大集上人頭攢動。賣貨的攤位上,喇叭里重復著這里特有的方言,“葡萄便宜了昂,三元兩斤三元兩斤。”“清倉處理褲子,男褲女褲條絨褲,20一條便宜便宜了昂。”包子攤兒上冒著熱氣,一雙指節粗大的手迅速將包子裝進塑料袋里。自行車、摩托車在人群里一點點往前蹭,車把上晃晃悠悠地掛著豬肉大蔥。

  終于擠出這火熱的人流,看到越來越低矮的房屋,墻上肆無忌憚刷著各種標語和廣告,便可斷定從城市來到鄉村了。

  今年這一路上,最醒目的便是一片剛拆遷過的住宅區,磚頭碎瓦毫無遮掩地堆放在鎮街主路的兩旁,看來城鎮化的浪潮已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這里。

  這些年來,鄉村建房熱潮有增無減,隨著城鄉土地增減掛鉤的實施,城市的大規模開發,鄉村宅基地指標也愈發緊張。據說近來的市場上,位置不錯的6間瓦房連宅基地使用權已叫到了30萬元高價。

  相對于農業上的收入以及工廠里所得,這實在是筆不小的數目。因此人們對房屋買賣相當敏感,凡有老宅出售,消息不脛而走,不幾日便盡人皆知。

  一位長年在縣城做生意的村民不乏理性地分析:因為毗鄰青島,這里的民營企業發展迅速。人們趕集買地瓜秧的時候就能觀察到臨近地區的發展。原本和自己差不多的村莊已大變模樣,土地升值,諸如此類的信息不斷刺激著人們。很多村民認為,村子被城市吞并只是個時間問題。

  一位鄉村教師的愛人也對我提起:大概20年前,只要500塊錢就能在鄉鎮中學對面購買6間房的指標。現在那個地方已值上百萬。為此她極其后悔,當初沒有緊出這筆錢來,錯失了一個離開村莊走向城鎮的絕好機會。

  隨著城鎮化的推進,鄉村人口一部分外流,老屋并不急于出售;土地指標的收緊又使得部分結婚分戶的村民無法建房。另一方面,加工制造業、畜牧業的發展也都需要土地。僧多粥少,爭搶難免。

  房屋在村民看來是身份的象征,因此格外舍得投入。近年來隨著鄉村建設的推進,農村居住條件的改善是顯而易見的。戶戶間的水泥路也修了起來,房屋外立面統一刷成了淺淺的黃色。以往傾倒在河溝里的垃圾開始有人清理,速生楊大面積種植,鄉村環境逐漸修復,野兔野雞再現田野。

  從外在形態來看,這里甚至有了社區的概念,鄉村衛生站、鄉村飯店,賣饅頭或者賣炸貨的小店都開了起來,人們的生活日益便利豐富。然而從內里來看,鄉村生活并沒有什么實質性改變。

  村里的娛樂活動并不多,過年的時候經常看到男人們聚在一起打牌,女人則看孩子聊天。天氣暖和的時候,村里會有人組織廣場舞,天冷也就歇了。雖說距離莫言故居也就十來分鐘車程,除非陪著回鄉的親朋,少有人去看二遍的。

  十幾年前還能看到一兩場縣劇團組織的地方戲下鄉,濃妝艷抹的演員在臨時搭建的臺子上咿咿呀呀唱著“茂腔”(一種地方戲);或者村民自己攢的草臺班子,挨家挨戶給村里有臉面的人拜年討喜;清明節有實力的人家在空場兒地里樹一架秋千,全村老小聚在一起耍上幾天,這些年也都沒再見了。年輕些的人刷手機搶紅包,小孩子“吃雞”打游戲,一群群地在街上瘋跑,到田里認認野菜捉捉蟲的都少了。

  逢年過節擺上桌的多是大魚大肉,以及煎炸過的速凍食品。在我們這些從城市返回家鄉的人更想吃一口自家菜園的新鮮蔬菜時,卻發現村里人更推崇工廠里生產的速凍食品和快餐了。

  或許是因為一年的忙碌就為年節這幾日的清閑,在不需要招待客人的日子里,人們往往隨便吃一點坐在炕頭上嘮嗑或者補覺。對他們來說,省出來的時間和雙手似乎比精心準備一頓飯食更加重要。

  然而我們又怎能去責怪他們呢。即便有了機械的幫助,農活依然是勞累的。而他們對于速食品的熱衷與當年肯德基進入中國,城市人的態度又何其相像啊。只不過鄉村比城市晚了一個階段,因此影響了人們的認知。對于城市文明來說,鄉村的跟進總是這樣亦步亦趨。而我們這些進入城市的人,先一步接觸工業文明的人,回過頭來再看的時候,似乎不合時宜了。

責編:車婧
11选5拖胆拖投注表